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哑舍同人文 馀香在此(六)

时间:2017年10月05日14:58  来源:网络  作者:未知  阅读:136    反馈报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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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毕之,谁将你采了来?」





「毕之,谁将你采了来?」


黄昏恹恹打在镂花紫檀窗框上,空气里砸来的香仿佛北方岭上寒梅傲骨铮铮,哀怨南方不成气候的孱弱腊梅,安逸居一隅。


甘罗醒来时,弃之正躺在他身侧,呼吸缓慢悠长,眉头却是锁着,右手紧紧攥住他衣角,模样怯弱似孩童,袖边一抹殷虹如血。


甘罗只觉脑仁发痛,他因着受伤自然痊愈的本事,对疼痛已是不甚敏感,而昏倒前如蛆腐骨般的阴影仍叫人不寒而栗,他偏转视线,就见始作俑者正立在床头俯视他们。


令人意外,北风脖子上多了圈白布,脸颊亦是青了半块,显出难得的狼狈,看甘罗递来疑惑目光,北风操着手抱怨:“还不是你家小荷华,啧啧啧,险些要了老子的命。”


荷华此番可是豁了性命来拼,在北风将甘老板背回哑舍,与他颇为骄傲地讲他们那桩生意时。荷华起初沉着脸听,哆哆嗦嗦也就站起来,北风把甘罗往那张长椅上一丢,正想说什么,却见荷华眯着眼笑起来,口里喃喃:“甚好、甚好......”


他根本没有如北风所言撤了他的武器,虽然用意已是大不相同。荷华笑问道,尽管北风觉得这孩子不大对劲,还是听他继续下去:“北风,你可知太傅教我皇兄的第一句话是何么?”


“你皇兄那般无用,想必什么都没学会罢。”北风揶揄他,就看荷华踱步过来,他循声探路,正巧站在北风面前,北风心道你还能奈我何,便大大方方由他去,谁知荷华右手银光一闪,武器早已不是骨簪,竟已唤作森然匕首——


“为大事者,切不可受制于人!”

“好一句‘为大事者,不可受制于人’,甘罗,别告诉我你真不是你捡回来的是什么玩意儿。”北风目光在荷华身上转过一圈,转回甘罗那里,见他并不在听他讲话,而是从枕下摸出块玉料,起身迈入前厅,再回来时,那玉上已串了丹色染绳。



甘罗将玉挂在荷华颈上,又将那玉面在手里摩挲半晌,方答道:“你当我还会在乎他是何等身份么。”


北风闻言呼吸一窒,似乎被戳到痛处,从袖中掏出个青瓶,递到甘罗唇边:“喏。”


“你就这么怕我反悔?”甘上卿笑地嘲讽,喝干药汁后舔舔唇,诧异地抬头望着北风,北风居然抬手像待孩子似的揉揉他的头顶,将顶发弄得蓬乱,苦笑道:“小上卿,我可真不懂你们呐。”


显然甘罗被弄得一愣,只见北风已然背过身去,语气竟是怆然惆怅:“前世今生,我杀了太多人,也折磨过太多人,没多少人拿我作好人看......我从来不在乎性命或是被你们看重的‘是非’‘忠奸’,所作所为皆是随性。”

北风低头轻笑,仿若自嘲:“就像你的一辈子,你的抱负,你的忠诚,倒头来还不是化成灰飞......要说,秦的时候,我可是看着你长大的。”



那是个遥远的时代,北风身为御用医师,来往于宫廷巷陌,他眼见着一个孩子长成少年,看他及冠,看他韬光养晦,看他被杀.....甚至看见,他将他家公子从坟冢里挖出,逃之夭夭。


前世他不懂的东西,或许,今生总算了悟。


北风扔下句“明日再谈”的话头就走了出去,临出门时,他道:“长生不老药治得了外伤,治不了内伤,你要想以后不吐心吐肺吐血,就喝了我给你的药,哦,改良后反作用不大,我还加了酸梅。”


阳光撒在那人落魄的背影上,异常萧索,甘罗看着不知何时放在床头的青瓷瓶,亦是无奈苦笑。

暂搁北风那厢事情,甘罗这才得空匆匆去看荷华,因床榻背光,他并不知荷华很早前便醒来,探身时方发觉,对方早已微睁着双了无神采的眼,眼底潋滟一片水光。



他哭了。


似乎敏锐察觉到甘罗的注视,荷华衣料窸窣直起身子,摸索到毕之金缕玉衣冰凉触感,手下里死死攥住,可见得细长指骨轻度战栗,抬头时刹那,饱满的润泽顺着脸颊滑落下去,他哆哆嗦嗦地开口:“毕之,我、我是.......”


他想说我便是李岚,元宗皇帝第七子,对外称患病暴毙,暗中在金陵举城悬赏抓捕,凡抓到他即可官拜地方,暗语‘渐觉伤’,皇族隐患,即便是皇兄不杀,那些臣子亦不会放过漏网之鱼。


‘渐觉伤’悬赏甘罗略有耳闻,不需细究也知此事对荷华的伤痛,他在荷华唇上比出莫再言语的噤声手势,然而荷华一把抓住他的手,手劲竟是意外得大,他浑身都在打颤,颤抖道:“你、毕之,你听我说完。”


李岚向来紧绷的神经此刻即将崩溃,在得知甘罗从来知晓他身世之后,那种无处可诉无人可宣的哀恸就溃堤奔涌,眼里滚的泪珠儿刺得眼睛生疼,话几乎艰难不成。

他们甚至什么都玩得来,挖泥鳅掘藤草,学老牛哞叫也玩的来,李岚自幼被迫习武,要是玩不赢了就会去揍哥哥,李从嘉也作势让他打两下,然后抱了他念自己新填的词。



后来,哥哥改名李煜,李岚的亲哥李弘冀毒死叔父后暴击身亡,‘金雀钗’案毕,李煜被迫去学他不愿学的君王之术,而每当李岚找他玩时,他就仍如从前那样,抱他在膝盖上听课,气的太傅吹鼻子瞪眼。


“其实,哥哥是个很蠢的人,父皇怎么会选他呢?”荷华依偎在甘罗怀里,闭着眼睛喃喃,甘罗沉默半晌,道:“或许你父皇觉得,乱世该由个性情中人来匡扶。”


如若是个兵马皆足的帝国,这显然是正确的,然而,李璟掂量错了他的国力。


荷华觉得很难过,莫名其妙的难过,他在毕之怀里拱了拱,语气近乎撒娇,话却不然:“太傅他讨厌我呀,‘祸乱之徒’的话一出,谁还敢留我,从嘉哥哥登基前,母亲传我到她宫中......”

荷华所有的称呼都是民间的叫法,母亲,哥哥,毕之摸摸他的脑袋,接下来的话已然猜到,宽袖覆住荷华抖动的身躯。


荷华似乎完全沉浸在回忆里,恐惧地不能自己,“她给我喝那东西呀,保命保命......瞎了眼睛,保护一个人干嘛这般作为!”



【本宫不忍看亲生孩子被那些人害死,可是岚儿!你哪里不及你哥哥,我若是完好地放你走,你不会怨恨我怨恨他吗?林家有意扶你——继位前本宫用尽手段!可你父皇选下的,难道还能让你反了吗?!】


母亲的思想很天真,也很果决,她弄瞎了他防他日后祸乱超纲,又千里奔波,留他一命。


“毕之,你找到时我骗你说我只独自活了一个月,其实自打我的车队被北方那些人劫了后,我已经活了一年。”荷华不再哭泣,而是抬起头直直去看毕之的脸,他的眼神会让人产生纠缠的错觉,然而不过是涣散后的枯败。

“若是等他们进来抓,就是私藏要犯,到时候店砸了人杀了,我又要背几条性命。”


此话一出,甘罗正要开口,一把朱红药粉洋洋洒洒就对着他迎头扑下,甘上卿一息未屏,只觉头昏脑涨,而北风那方正收拢袖子,快步迈到荷华跟前,反剪了他双手,踢弯了腿,再而就听得一阵砸门声。


哑舍门禁为谓实打实的门禁,可再森严的禁忌都抵不过里面的人洞开大门,外头的天不知何时已经黑了,乌压压倾盖下来,既无星子又无月,恰如一批黑布,由着刀斧剪裁。


“官爷,这个人咱家给您抓出来了,您瞧着可好?”他听见北风谄媚的声音,然后是李岚异乎寻常的喊叫:“放肆!你这混账!!”



他还听见了那些官兵的哈哈大笑,说着不自量力的污言秽语,又谩骂北风怀疑他临阵倒戈,直到北风称“都是官爷功劳自己不过是小本买卖”什么的,对方才罢手。



北风回来时,甘罗半跪于地,神情那才叫精彩万分,北风暗叹这小上卿活了那么多年怎么还是这幅模样,转而一想,若是连情绪都活没了,那还与死物何异?


他关上哑舍大门,室内烛火憧憧,他道:“你知道荷华方才与我说啥吗?”


“他说‘多谢’。”

一日之内,总总事端,不过一日之内。


甘罗犹如乍然转回飒踏寒风的大秦,他在一日内得知:始皇病逝、扶苏身死、胡亥继位......他本以为命途多舛,那凌颈一刀后他许是不会再遭遍那晴天霹雳之惊,谁知只消是活着,便也成了虚妄。


北风见他此等模样,心下隐痛,只觉此人熬到今天尽是不易,身子坏不了,那精神可还能撑住?换作旁人保不住就成疯成魔。


北风将他从地上揪起来,恨声道:“你当是荷华怎个心思,我倒好脑袋落地屁大事儿,你要是被人瞧着了不是千刀万剐便是当妖怪养着,莫说这店,满屋子古董都给咱们陪葬!”


甘罗给他揪醒了过来,竟如孩子似的蜷抱住自己,一个劲儿点头:“我知道的,我都知道的。”

这事儿给他刺激大发了,想他少年得意,满腹经纶抱负,百读诸子,倒头来除了将扶苏从土堆里刨出来,千里逃亡,还能做什么......盛世最好,若是乱世,也不得不随历史车轮来碾压。



北风急的跳脚,他哪里见过甘罗如此情绪外露,他本可很好控制住自己,然而相似的无可奈何如一柄匕首,脔割他不死不灭的身体,直要他披着金缕玉衣灰飞烟灭。


“你也莫怕,李岚到底还是个皇子,他不还有他哥哥顶着嘛,我看他那本事不会这样......要不然他怎会先保你......”北风说道后来亦是无话,李岚如还是精通权衡的李岚,那他绝对会不惜一切来保命,可李岚不再是他,他成了荷华呀。


他会在宽宽的袖子后打手势,他会要北风押着他出去,他会用他混账太傅的一句话来堵他,他要成什么大事情——让可以轮回地去轮回,让轮回不了的活下去!


“砰”地摔盏声,北风悚然一惊,不知何时甘罗毅然站起,径直要往外闯,北风从从后头喊他,“你要去哪?!”
哑舍门前长信宫灯烛火摇曳,拉长人影,甘罗站定回身,血色双眸一潋,笃定道:“皇宫。”

甘罗曾与师傅习过些奇门遁甲之术,不过多为皮毛,且再怎样厉害的人物,到底两拳难敌四手,皇宫禁卫森严,如若硬闯,恐怕连进入主殿的几率都不大。



由此便需精心策划。北风的加入,无疑为皇宫一行添了许多便捷。


时不待人,当他们二人部署完毕,已是大半日的时候,甘罗心急如焚,匆匆将哑舍落锁,北风抬头见小篆金铸的两个大字,此时反倒生出分感慨,笑道:“值了!人生得意须尽欢!”


开宝年间,本国局势并不乐观,宋覆灭蜀后,南汉堪危,唇亡齿寒之际,金陵白日里仍是声色犬马,入夜反倒静谧异常,犹如波涛汹涌的海,永远不知其下暗流。


大家门第府前挂起的两盏红灯笼,透出薄薄如纱般朦胧的光,不见喜气唯见凄惶,照见依旧浮动的衣角,谁的长发在黑暗中迅速隐去,周身异香非常。


皇城头几道门禁皆因甘罗收纳的奇异古物的功用轻易越过,而进入内城,巡兵成队值夜,北风将药粉轻轻吹入空气里,那小队人迷迷糊糊便走了。算是又过了一关。

北风眼尖,正巧瞧见一红衣衫的宫女从某侧偏殿转过,暗中跟上去,用麻药迷了拖到后花园里,那宫女吓得魂儿都要飞了,万幸还说的出荷华所在,她赶巧是为他打理过的,可谓万幸中的大幸。



问出那殿宇所在,北风迷晕宫女就拽着甘罗去找,他们两人配合意外合拍,北风干多了逼问的勾当,而甘罗对皇宫殿宇有异乎常人的直觉,两人兜兜转转竟没绕多少弯路,就赶到那座名儿甚是福瑞的殿前。


本朝皇帝好风雅,殿内多有花瓶木架等豪奢摆设,正可隐蔽,而此时殿内也屏去侍从,正经跪在下头的,也就是荷华一人而已。


“扶苏......”


北风被身旁甘罗的动静吓的一跳,视线偏转间,心也猛跳了起来,好家伙,他算是前世的记忆全都苏醒,从前不觉得,此时再去看那一身玄色礼服的荷华,当即也险些喊出“大公子”来。

北风被身旁甘罗的动静吓的一跳,视线偏转间,心也猛跳了起来,好家伙,他算是前世的记忆全都苏醒,从前不觉得,此时再去看那一身玄色礼服的荷华,当即也险些喊出“大公子”来。



乌色锦,锦面下用深纹勾勒繁复图案,宽袖连珠纹瓒出细密针脚,腰间佩玉玦、佩水苍,未及弱冠,披发结以玉环带束之,跪姿端正,脊背挺直,除开那唯独不像的轻垂着的眼睑,他简直是扶苏一个模子敲出来的。


北风欲上前,然而胳膊被甘罗拉一下,示意他往上座看去。


原来这整座大殿内,并非只李岚一人,那位居上首的,不是当今皇帝李煜又是何人?

按理来讲,帝王天子该身有天威,龙气逼人。然此情此景下,虽李家兄弟二人一是君王一是罪钦,一跪一座,在北风看来,许是李岚顶了张扶苏面皮,而李煜眉目并无丝毫肃杀,倒实在分不清谁才是上位君主了。


显然甘罗有些紧张,即便是他自己亦不知这紧张为何而来,真是好生奇怪呀......他捏着金缕玉衣的手竟细细出了层薄汗,北风稍一回头,正欲笑他聪明一世糊涂一时,哪知那厢里人却已发了话。


“岚儿。”李煜语气无不透出疲倦,他看着跪立堂下的弟弟,徒生感慨,这孩子从来跟着自己长大,自己痴长他几岁,策论谋权反倒不如他,自己好诗词歌赋有意作闲散王爷,李岚擅笼络人心好帝王之道,结果......却委实可笑了些。


拜倒在他脚下的,是他的亲人,而即便是这份亲情,亦是被无情且至高无上的权利所摧毁。


从嘉静静看着那容貌与自己无一相似的人,记得小时候他的眼睛是那般机灵、那般灵动,现如今光彩尽失,眼睑低垂,他无法想象不可视物时,将自己包裹在黑暗中,该是何等滋味。

可现下他不能与他诉尽手足之心,紫檀木屏风后太傅正襟危坐,苍老话语犹如利剑直戳心窝,“陛下已经误杀林将军,此为一错,若留得隐患,他日私通他国,便是二错之伏笔。”



李岚自是无法看见皇兄的神情,他躬身拜君臣大礼,弓着背听见上头的人一声哽咽,怆然感浑然四散,那人道:“岚儿,朕是否,并不是个好帝王?”


要他如何作答,说哥哥你真该摘了冠冕下了帝王台,你声色犬马日日荒靡,打了紧儿抓抓国事,玩的乐了便将祖业忘得一干二净,你鸩杀林仁肇离散将心,你有你的爱人却不该与她歌舞升平,意气用事,好玩贪乐......


李岚直起上身,睁眼如若清明,道:“皇兄为性情中人。”


隐在旁侧的甘罗点头,荷华看人很准,从嘉非为帝才华,只听荷华接道:“皇兄可知,何为君王大忌?”


太傅隐于屏风后,暗叹此小皇子道出了他最想教却教不了的东西,他颤动着抚摸胡须,几乎与李岚一同开口:“君王,忌私情。”

坐上李煜仿佛受了大刺激,衣袖簌簌颤动,他爱着周微,那个眉目婉转的小姑娘,他怜惜他的弟弟,那个与他胡闹的孩子,他同样衷心他的词赋,月上梢头轻风拂月,他更加爱着自由,即便是身为皇帝也要去搏上一搏。


——可如今,他的弟弟瞎了双目跪在殿下,与他说,君王忌私情。


“甘罗......”北风拉一拉呆立在他身后的毕之,那人也因这话如遭雷劈,是是是,他从不敢去想,如若扶苏未死,他顺利登基,那会不会也如汉时君主那般,丹书铁券下,黯淡双眼笑道:“实在留不得爱卿呐。”


李岚心里发苦,哥哥我今日即便无命走出这殿宇,难得还会故意伤你,实在是看不得看不得啊,他缓缓摇头,睁开空洞的双眼,望向从嘉,缓缓道:“皇兄,要不要听我说下去?”


“你说罢。”从嘉咬牙,点头允下。


李岚捏紧袖下双手,轻声道:“皇兄,请恕我僭越一喻,假若我非残损,假若我有能力与皇兄争位,”荷华闻见屏风后太傅衣袖松香浅淡,叹道:“太傅放心,只是假设。”屏风后响起咳嗽声,李岚笑道:“嗅觉好罢了。”

他接道:“皇兄,我虽无恋慕女子,亦无如皇兄那般风花雪月的风流,更无血脉怨恨。却惟独有一心系之人,此人博闻强记,韬略胸襟,有治世之才,且忠心耿耿,但凡认主,必誓死跟从,不说红尘百代,挖遍青山骨,也会寻忠心所在。”话罢,眉目间竟多了分温和眷恋。


躲在花瓶后的北风听了暗暗咂舌,这不就是说甘罗么,荷华如今把他搬出来,是寓意为何?


只听荷华接着往下说,神色徒然一转,他挺直脊背朝李从嘉道:“皇兄,你若是我,得了这样人物,会如何?”
“皇帝许是会重用他罢。”太傅于屏风后长叹,从嘉拧眉思索片刻,遂点头:“恩。”


李岚钩唇微笑:“皇兄,如果是我得了这样的人物,待他扶我座上皇位,他日——”他声调骤然拔高,似乎隐忍了莫大的勇气:“他日——我定杀之不误!”


“皇兄,你若为我,并非先帝钦定顺位,反叛而上,昔日幕僚我如何敢用他们,古来君王多由此来!”李岚闭上双眼,咬牙道:“臣弟非劝陛下无情,然情爱、随性、无拘无束,并不是所有人都可得的——他日国破,你要这些东西如何自处?!”

太傅胡子打颤,心里即是感激李岚,又暗自庆幸,幸好他盲了呀。



花瓶后北风看着甘罗薄唇轻抿,眉目紧皱,不由拉住他,做口型道:别怪那孩子。


他不会怪他,甘罗怎会去怪荷华呢,只是这番话,听来委实伤了些,却是实打实的道理。


那么你呢,扶苏,你叫臣如何自处?


“哈,岚儿,朕竟不知你这般像先王!”从嘉拂袖推了台案上的杯盏,厉声道:“是!你那样我做不到!我不可能去杀了我帮我的功臣,我也辩不出谁是冤枉谁是真心,可我又能如何呢,我本不想座这个位置,父皇要我上我又能如何——来日若是国破,我保了这一城百姓,便聚室而焚,终不做他国之鬼!给先王社稷一个交代!”


玉器杯盏砸的满地,李岚能听见它们破碎的声音,他鼻头发酸,重新拜倒下去:“如此,臣弟告退。”

李岚缓步走出大殿,身后的声音渐渐听不清了,此时也无人拦他,直到一小宫女上前扶住时,才摇头道:“去御花园罢,我要去透透气。”



从嘉喜奢,御花园扶花栽木,奇花异草无数,此时叶叶相交,池塘碧波微漾,月色轻漏,风送暗香,好不风雅,可李岚并无此心思,他屏退下人,朝某处黑暗道:“出来罢,你们的药香我都闻见了。”


北风和甘罗从花丛里踱步出来,北风嬉笑:“好你个小弃之,真厉害。”


甘罗正欲说些什么,却见弃之突然趴在面前的石桌上,朝北风道:“北风......你、可解百毒是吗?”

“北风......你、可解百毒是吗?”


北风刚将一颗悬着的心搁进肚里,乍听荷华这般问,悚然一惊,细看去果见荷华面无血色,呼吸不稳,已是毒发现象,他连忙上去握住他的手腕切脉,面下阴沉,却并不紧张:“是......啊!我身上的带的或许能解,小荷华你坚持住。”



话罢便抖落出袖中物什,竟是大大小小各种药罐子粉包,摊了一地。


甘罗此时才反应过来,从石椅上扶起荷华,令他靠在自己肩膀处,荷华闭着眼喘息,想那碗药可这是苦极,掺了母妃去世的哀痛,太傅赶尽杀绝的决断,哥哥茫然无为的半生,统统化作一碗红艳艳的汤药,递到他眼前。


大殿门前,蓝衣宦官手捧漆案,那药直直照出今夜始探出脸来月婆婆的容颜,宦官将头颅低到胸前,道:“请七皇子上路。”

无知无觉,自然入睡后再不醒来,李岚觉得好笑,若是不喝的话你莫非要用强,他如此问道,那宦官跪倒在地,“请岚公子放过小的。”



一套一套,说的真是冠冕堂皇地好听,李岚端起碗闻了闻,有罂粟糜烂麻醉的芳香,是红色的吗?像那个人的眼睛,睨过来时,如有水光潋滟。


毕之,荷华抓住金缕玉衣的前襟,真是不错,毕之能来,真的很好。


北风噼里啪啦的撞击着那些瓶子,而甘罗的呼吸也仿佛与荷华同拍,变得急促跌宕,他犹记得扶苏那副冰凉的身躯躺在他怀里的触觉,隔了生与死,再近都不再亲近。呼吸可闻,于他而言便是世上最大的奢侈。


荷华似乎攒足了些力气,他凑近甘罗耳边,深吸几口气后,方断续道:“毕之、毕之啊......”


“嗯。”他也凑过去,却又有些不敢听。

“那年,那年扶苏最后说的,不会是真的,我想,不是真的......”荷华意识究竟是否清醒他不知道,但当他提及扶苏时,他的心仍沉了一沉。



扶苏,最后说的?是史书上化用“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”?


荷华觉得这是他这辈子最靠近甘罗的时候了,他宽袖玄袍在对方乌色缕衣上重叠,参参差差,那人握住他的手是冰凉冰凉的,他在抖么,还是在哭?荷华可是什么都不知道了,可他要把从来不说的话讲完。


北风你个大头鬼,若不再快点儿,或许就真的是末了一回了呢。


他牵出个笑来,在他耳边喝着气声道:“错了、错了,能让臣死的,不是君啊......”


黑暗之后更深的黑暗包裹上来,他徒然散了气力,却到底说完了那话。——能让臣死的不是君。


“......是心呐”


风拂花木的声音不可再闻,呼喊似乎来自水上,层层波澜中,唯独这夹杂在万千自然里的那熟悉气息,残存在他即将消亡的世界里,揪住、固执地不愿放开。
 



(陆·完)

 
 
 
 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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